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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回到住處已是黃昏時分。原本偷得浮生半日閒,想和哈朗散心的心情被莫名其妙破壞,讓有天有股無名火。一手扶著方向盤,一手托著頭,就這麼讓風吹著。有天喜歡開車,偶爾高興時他會扯開喉嚨高歌,連哈朗也湊熱鬧的跟著嚎叫起來,痛快極了的有天咧嘴大笑,空出一隻手逗著狗狗玩,再趁著紅燈緊緊抱住愛犬親吻,這種純然的快樂畫面,早幾年前曾被一連幾張快照偷拍來登在雜誌上。

 

 

把鑰匙隨意一丟,有天癱軟在沙發上。

 

這幢位於高級住宅區的純白別墅,從外表看來就像戒備嚴密的宮殿。其實有天很喜歡這幢房子,因為這是他努力多年的成果,一個具體的象徵,比登上什麼公信排行榜冠軍還要實際的獎品。有天的父母在他十三歲時離婚,一開始他跟著爸爸,後來爸爸再婚他只好回去跟媽媽,沒幾年媽媽也決定再婚,新爸爸沒有邀請他住下來,所以十七歲的有天搬了出來,結束他這些年來在兩個新家庭之間輾轉的命運,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有天想要擁有自己的家,一個很甜蜜的家。

 

 

四周全暗了下來,有天開始對著哈朗講話。

 

「去,去把燈打開。」

 

搖著尾巴迅速站起來的愛犬,伸出淡粉紅色舌頭過來舔著主人的手,疲累的他嘆了口氣。

 

 

大放光明以後更顯得四下寂寥,空蕩蕩的房子沒有能談心的對象。名利雙收的有天並沒有忘記自己的十七歲,他打過各式各樣的零工,睡過不同的車站和公園,在一個特別寒冷的下雪天他第一次偷東西,那是一雙別人放在玄關的舊布鞋,因為他的腳好冷,還有一個很痛的凍瘡。那個晚上他躲在車站的紙箱裡睡覺時眼淚不停的掉下來,把衣領和袖口都弄溼了,身上發酸的味道讓他覺得更餓更想哭。

 

十七歲那年他穿了大半年的舊衣和破布鞋,把腳都穿臭了,開始賺錢以後有天就一直偏愛白的發亮的乾淨襯衫和舒服的人字拖。他喜歡歐洲的高檔名牌,名氣越大越好,式樣卻是越簡單越好,他很清楚簡潔俐落的風格最能突顯他模特兒般的身材,冷色系搭配他迷人的微笑往往能達到誘惑人心的最佳效果。有天很擅長的,他一直很擅長如何成功,如何達到目的。

 

 

成名之後記憶中窘迫的家境,仍像不熄的地獄惡火燒灼著他,那種徨徨不安的擠壓強度不斷催促著他無法放慢腳步,只得毫不回頭向前急馳。難得走出露台的有天看著遠方一盞盞亮起的燈火,想像別人的家庭會是什麼模樣?四周不斷散透出的朵朵明亮包圍著他,有天覺得自己好比密室中的飛蛾,在渴求溫暖卻又不免一死的宿命中擺盪。

 

 

這些年來他能留在這幢房子享福的時間是越來越少。總在夏天開演唱會的夥伴,最晚春天就必須開始新專輯錄製。為了刺激靈感,遠征歐美尋求音樂交流成了家常便飯,像是英國的Abbey Road錄音室他們就去過兩次。不過松浦比較偏好美國西岸,他說當地溼度低,吉他的音色聽起來會更清亮,這種說法也獲得貝斯手贊同。

 

想到這裡,有天不禁扁起嘴想著他當然會贊成,那時這傢伙正在努力追求洛琳,只不過連有天也被瞞的團團轉,想不通為何那間錄音室會獲得貝斯手的大力推薦,每次都慫恿他說去啦去啦。對樂器不熟的有天,在尊重內行的情況下毫無異議,後來才知道他根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打開冰箱擺滿豐富的存糧,即使不常在家也要有成堆的東西能吃,這是有天的怪癖,大概是餓怕了吧,幾個常待的地方也都放了點心,這樣可以讓他安心。隨手翻了翻發現都是些生食以後,懶的下廚的人決定喝喝牛奶就好。其實他相當偏好美食,雖然吃的不多,卻經常為了哪裡有美味特別開了好遠的車去,不過今晚是不行了。喝不到兩口就覺得反胃的有天,脫掉襯衫褲子沒洗澡就爬上床,他並不睏也沒有真的不舒服,就是沒由來的覺得好累。

 

 

這兩三年來他經常這麼覺得,就像再也無力支撐的旅者,找不到往下一站未知探尋的動力。特別是演唱會要結束前那種深沈的失落,沮喪到連肩膀都抬不起來,似乎所有精力都在台上流逝殆盡,即便獨處腦海中也會傳來滿場觀眾的齊聲嘶吼,那種震耳欲聾的節拍緊追著他急促的心跳,讓他有強烈的感動可以不惜死在舞台上。只有在那一刻,有天才會毫不猶豫承認自己有多麼渴求掌聲!當四面八方傳來海潮般一波波「有天、有天」的叫聲時,閉起眼睛張開雙臂的他仿若新生,而這份救贖可以支撐他期待明年的再會。

 

 

迷迷濛濛就要睡去的有天,腦海裡忽地靈光一閃。

 

「可以在排定的巡迴行程前,先開場暖身的小型演唱會啊!」

 

顯然連在夢中都對這個點子感到滿意,有天才會噗茲笑出聲來,趴在地毯上的哈朗抬起頭看了主人一眼。折騰好一陣子終於成眠的肉體,沒能獲得真正的休息,蠢動不安的夢境現在才要開始混亂的演出。昨晚意外到家裡見他的學長,開口說要把離開的時間提早,恐怕等不到在札幌的第一場演出,到這裡有天都還記得很清楚,可是為什麼突然滿載歌迷的電車會翻下舞台呢?拿起電話趕緊找救護車,傳來的居然是香織的聲音。把頭髮剪短的愛人穿著孕婦裝帶著哈朗散步,看到他笑著打招呼。

 

「我們回家吧!」

 

滿心幸福的有天抱著香織不住熱吻,把臉埋進飽滿乳房的他喃喃問著。

 

「為什麼要棄我而去?怕我混不出名堂?就這麼看不起我?」

 

越問越傷心的男人忍不住對著應該是懷了他骨肉的渾圓肚子咬了下去,結果不曉得誰說了句「好痛」……。在床上翻來覆去的有天,不知道哈朗在他身旁擔心嗚叫了一整晚。

 

 

 

 

 

黑著眼眶,唇上還有暗紅色傷痕的有天,隔天提議辦場暖身演唱會為學長餞行時,包括受惠人在內,根本沒人仔細聽他在講些什麼,反倒是彼此面面相覷忍不住就要笑出來,松浦更是搖著頭嘆氣。

 

 

「原來他真是私生活十分放蕩的人啊…」

 

俊秀又想起那個哭成淚兒人的模特兒。歪著頭沈思的人突然被學長用力一拍嚇一大跳。

 

「你在幹嘛啊?到底怎麼樣?」

 

學長一臉沒好氣的表情。

 

「咦?」

 

不知早在什麼時候走過來的有天,雙手撐在沙發兩旁的手把,微微低伏的身體垂掉出胸前的十字架,在把臉湊近俊秀的鼻尖以後,就這麼張大了眼睛望著他。

 

「就剩你了,只要你同意,我們就加開一場。」

 

那帶點哀求的眼神讓俊秀懷疑是自己的錯覺吧?

 

「好…當然好啊,沒問題。」

 

趕緊低下頭的俊秀,忍不住還是盯住他紅紅的唇看。

 

 

「耶!太棒了!」

 

達到目的立刻挺身離去的有天顯得很輕鬆的說。原本他還擔心太過任性的提議會慘遭圍攻,沒想到大家沒兩三下就點頭答應了,既然全體同意接下來只要交給經紀人去安排就行了。

 

「哇,我要去找點東西吃了,肚子好餓。」

 

 

 

看到和昨天大相逕庭的孩子氣動作,俊秀心想不管怎麼說,總算他情緒恢復了就好。

 

「是藤子回來了嗎?」

 

「沒聽說啊。」

 

「誰是藤子?」

 

俊秀還不及細思就已經開口。

 

「那傢伙的女人啊!」

 

「你少講兩句。」

 

特別在「女人」上面強調的學長,嘲諷的語氣不太像平日的作風。

 

「本來就這樣,她最自私了,只想帶有天走,我看了她就一肚子氣。」

 

「不要說了。」

 

 

面對學長的連聲咄咄,松浦只是淡淡的回他一句。

這是俊秀第一次聽到藤子的名字。

 

 

 

 

七、

 

 

 

恢復元氣的主唱帶動了樂團的氣氛,而加演的場地也選在學長家鄉的稚內綜合文化中心,其實這次的巡迴演唱原本就有為他惜別的味道,所以才決定從北海道開始,對於好友的這番心意,遠行的人看在眼裡倒像個沒事人,每天嘻嘻哈哈的跟進跟出。

 

 

到了演出前兩天一伙人才離開東京到達現場綵排,因為這是相當小型的場地,平日還會用來播放電影,並不需要拉拔大隊來搭建舞台。

 

「聽說你們要在演唱會結束的慶功宴順便幫我送行?」

 

「是啊,有天說要為終於脫離苦海好好慶祝一下。」

 

「嗯。」

 

 

即使從最上排望下去,還是能清楚看到穿著黑色套頭毛衣,把手伸進脖子捉癢的有天就站在松浦身旁,和經紀人不知道在討論什麼。稚內的天氣比起東京有著明顯的差異,一下飛機松浦就趕緊提醒有天把外套穿上,千萬不要受涼。

 

「我已經在網站上發表告別聲明,也交代歌迷要繼續支持你。」

 

「那傢伙說要我明天上台鄭重說聲再見,我叫他別整我了。這樣就好,就這樣了。」

 

選擇瀟灑告別的前輩已經把垂肩長髮剪短,一直戴著的骷髏頭戒指也不見蹤影,只剩那桀傲不馴的眼神,怎麼看都跟他上班族似的外表不搭。

 

「對了,藤子明天就回來了。」

 

 

 

 

七上八下的俊秀終於熬到和大家首度同台的日子,從休息室前的走道到房裡全擺滿了慶賀花籃,上頭有許多來頭不小的名字。原本閒雜人等不准入內的休息室也擠進不少陌生人,可能因為真正的主角是學長吧?期待演唱會結束後舉辦慶功宴的心情有點像以前的學園祭。看著眼前晃動的陌生臉孔,俊秀不自覺地期待藤子的出現,有一個梳著髮髻還慎重穿上和服的小姐已經來回兩次,是她嗎?這個念頭讓俊秀緊張了一下。

 

 

「先警告你,小心別被藤子騙了。」

 

昨天學長還賣關子的回了一句。看到俊秀丈二金剛摸不著頭的模樣,學長臉上淨是一付等著有好戲看的表情。

 

 

說起來,俊秀還真要感謝藤子讓他分了心,所以儘管緊張的兩腿打顫,倒也沒像自己擔心的發生手指僵硬、或是走位時和團員對撞的窘事。這是上台前阿堅告訴他的,在別的樂團曾有吉他手和主唱從舞台兩端快速飛奔穿越時當場撞個滿懷,主唱還被吉他撞傷的烏龍事件,結果學長叫他閉嘴。

 

 

俊秀總算沒讓學長丟臉。有天的興緻也特別高,不斷在空檔和歌迷閒話家常,平常演唱會中他都不曾如此多話。在結束後半場一連四首快節奏的勁歌以後,滿場奔跑跳躍帶動現場氣氛沸騰的有天癱倒在舞台前方,跪坐在地上全身溼透,露出童稚笑容對著歌迷扮了鬼臉以後,索性放下麥克風扯開喉嚨大喊。

 

 

 

「現在我要介紹一位新夥伴,我們都很擔心他今晚會不會惹出什麼麻煩,不過因為稚內的朋友特別友善,所以即使出了什麼差錯也會原諒他的,對不對?」

 

 

冷不防被集中了焦點的俊秀頓時臉孔發燙,有點無地自容起來,不過現場熱絡的情緒根本不容他暗自尷尬,回過頭大笑的有天,向他招了招手。

 

 

「喂,扶我一把吧!我站不起來了。」

 

 

小孩般撒嬌的神情引起現場陣陣尖叫。看著有天皺起眉頭但明明又是笑開了的一張臉,俊秀不自覺的走了過去,那因為亢奮汗溼而特別神采的臉龐,看起來不像自己記憶中的任何一個他。拉起有天臂膀時他感受到一身熱氣,還有意外的重量,有天的身體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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